腊月阳台上的车与铁皮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北风把肠衣吹得半干，油亮亮地垂着。父亲蹲在地上，拿一把旧老虎钳拧铁丝，说晾衣架松了，得加固。他手边搁着车钥匙，大众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楼下那辆灰色朗逸停了两天没动，后保险杠有道浅浅的刮痕，是上个月在菜市场被三轮车蹭的。父亲说等开春再补漆，现在补了，过年走亲戚还得蹭。他把铁丝拧紧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，朝楼下望了一眼。

那辆车是六年前买的。当时我刚工作，父亲说家里得有辆车，回老家方便。选车时他只看三样：后排能放平、后备箱够大、修起来不贵。朗逸满足前两样，第三样他心里没底，但销售说满大街都是这车，配件便宜。后来证明这话不假，换过两次雨刮电机，一次刹车灯泡，路边店半小时搞定，总共没花三百块。父亲很得意，逢人就说这车皮实，像他年轻时骑的二八大杠。

车买回来第一年，后备箱装过整扇的猪肉。腊月里杀年猪，父亲把后座放倒，铺两层纸板，半头猪塞进去还有空。回城时母亲又塞了四颗大白菜、一坛酸菜、两袋土豆。车跑在高速上，底盘压得低，父亲说这车有劲。其实1.6升的排量谈不上有劲，但他觉得能装就是好车。那几年村里通柏油路，家家门口停着车，有SUV有轿车，父亲那辆朗逸混在里面不显眼，但每次洗车他都自己动手，拿块麂皮擦到反光。

去年冬天出了个岔子。腊月廿三，父亲开车去镇上买鞭炮，回来路上仪表盘亮了个黄灯。他打电话问我，我说可能是氧传感器，不碍事，年后再说。他不放心，第二天一早开去县里修车铺。师傅拿电脑一读，果然是传感器，换了个副厂的，收了一百八。父亲回来跟我算账，说这车六年修车总共花了两千出头，平均一年三百多。算完又补一句，比养头猪便宜。我笑他拿车跟猪比，他说都是干活的东西，有什么不能比。

今年腊月他明显开得少了。镇上通了公交，两块钱坐到村口，他嫌开车找车位麻烦。那辆朗逸多数时候停在楼下，车顶落一层薄灰，雨刮器下夹着几张广告传单。只有赶集或者去远点的亲戚家才动。前几天我回去，他让我把车挪一下，说挡着晒香肠了。我坐进驾驶室，座椅调到最前还是觉得靠后，父亲个子矮，开车时几乎趴在方向盘上。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站在阳台上，正把灌好的香肠一根根挂上铁丝。

我把车往前挪了十米，熄火，拉手刹。手刹有点松，得拉到底才吃上劲。父亲说过完年找个时间调一下手刹线，再换两个前轮胎。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灌香肠的棉线，油从指缝渗出来。楼下那辆车安安静静停着，铁皮冰凉，轮胎花纹里嵌着几粒碎石子。远处有小孩放摔炮，啪一声，车防盗器没响，父亲说早把灵敏度调低了，省得扰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