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里排着队，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，有人端着杯子看窗外。窗外马路边停着一排车，有辆老旧的银色两厢车，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新手标志。旁边是一辆黑色SUV，车身干净得发亮，轮毂上连一点灰都没有。开水间接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那辆SUV的车主始终没出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过的第一辆车，那是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，父亲开它送我去县城上学，车里总有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那辆桑塔纳的座椅是织物的，夏天烫腿，冬天冰凉。父亲每次启动前都要先踩几脚油门，发动机轰隆几声才肯转起来。我坐在后排，从车窗看出去，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。后来车老了，空调不制冷，父亲就在车窗上挂一块湿毛巾，说这样吹进来的风能凉快点。车开到十五万公里的时候，仪表盘上的灯开始乱闪，父亲还是舍不得换。他说这车底盘扎实，跑高速不飘，比现在那些轻飘飘的新车强多了。

再后来我自己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手动挡。离合很高，起步总熄火。有次在十字路口连熄三次，后面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喊：“小伙子，要不我帮你开过去？”我摇下车窗冲他笑笑，重新打火。那辆车没有倒车影像，停车全靠后视镜和感觉，右前轮蹭过好几次马路牙子。开了两年，我慢慢摸清了它的脾气，什么转速换挡最顺，什么速度过弯最稳。车和人之间是有默契的，这种默契需要时间。

现在的车越来越像一台装了轮子的手机。中控屏越做越大，实体按键一个个消失，调个空调温度都得在屏幕里点两下。有些车甚至取消了启动按钮，坐进去踩一脚刹车就通电了。方便是方便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拧钥匙那一下的机械反馈，可能是拉手刹时咔嗒一声的踏实感。有次开朋友的新车，车道保持系统跟我抢方向盘，我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习惯被人替着开车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窄，立体车库的升降机把车塞进铁架子里，像码放整齐的罐头。有回在商场地下车库找车，转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停在哪根柱子旁边。后来我养成习惯，停完车掏出手机拍一张柱子的编号。这个动作让我想起父亲当年锁车后总要拽两下车门把手，确认锁好了才走。两代人确认安全的方式不一样，但那种对车的在意是差不多的。

车终究是要开的。有人把车当成工具，从A点开到B点，中间的过程越短越好。有人把车当成伙伴，愿意花一个下午擦轮毂，或者绕远路走一条风景更好的国道。我属于后者。周末偶尔会开车去郊区，没有目的地，就是沿着河堤一直往城外走。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车里，发动机的声音被风盖过去。那种时候我不听广播也不看导航，就顺着路开，开到不想开了再掉头回来。车停在楼下，熄火之后发动机还在微微发烫，像刚跑完步的人。